鸣戈随笔：一九七五：悲剧于八百里洞庭悄然构成

鸣戈

一九七五：悲剧于八百里洞庭悄然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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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如今声播全球乐坛的旅美作曲家谭盾，以及旅居日本的小提琴制造大师陈丹九，他们现在的惊天的成就与29年前的那场船祸有什么直接关联，但，至少可以断定的是，他们的职业生涯确实是因为那一个事件而浮出水面的！

距1975年11月22日11年之后的11月14日，我已经初为人父；

距1975年11月22日31年之后的一个夏天，我坐在一条叫作珠江的岸边写那一场我所亲历的洞庭湖沉船，仍然牵动了一种叫做不寒而栗的情绪。

那个年代洞庭湖区的冬季是冷得十分彻底的。但是，湖南省京剧团的演职员们却注定要怀着一颗火热的心，下到湖区去宣传毛泽东思想。记得所演的剧目叫作《磐石湾》，是一个表现我国东南海防前线人民时刻“不忘阶级斗争”主题的大型样板戏，要完成这样一个样板戏“不走样”的演出，约需要出动七八十号人马，布景、灯光、道具、乐器、服装等约需要装满三大解放牌卡车。

那一天，我们要从常德地区的津市转场去安乡，出发的时候是一个早晨，人和物资分水陆两路走，人走水上，物资好像是前一天晚上装的车，有两床几十平方米大小的羊毛大地毯决定与人一起走水路，地毯的重量总共应当约有一吨以上，那时候没有搬家公司，那时候的演职员们也真有一个“红亮的心”，第二天早晨，于是由一众武戏演员扛到了船顶扎了个结实。在扛地毯的过程中，有一条精壮的湖区汉子很热心，帮着武戏演员们把那二件厚重的家当扛上摇晃的船顶那是功不可没。船眼见就要开了，汉子要求搭他一程，正好也去安乡。因为船是京剧团包的，问清原委，得知汉子是从安乡来卖鸭蛋的，因天气预报说当天湖面有大风，所有客船都不开了，而汉子又急着赶路回去交差，那时候农村没兴承包，反正都是公家的事业，便满口允诺了汉子的请求。

开船之际，剧团领导决不是没有担心，问过船老大如果开船后风大了有没有问题。船老大行走八百里洞庭一辈子，自然比洞庭湖的麻雀见过更多风浪，说，不怕。领导可能想到安乡的演出日程已经排定，宣传毛泽东思想岂容有误！“救场如救火”这也是老戏班的传统美德，于是，七八十号人便有说有笑荡进了烟波浩渺之中。

我们包的是一只机帆船，在当时，船不能算小，驾驶舱高高设于船的后部，船开后不久我上去看过，见船老大带一徒弟正劳动在里面，驾驶舱的旁边有一小房间应当是船老大的寝室，门关得紧，一打听，说是聋子喝了些酒正在里面睡觉哩。聋子是我们剧团最有力量和酒量的武戏演员，聋子听不清人说话的声音，在戏台上却从不会乱了锣鼓点，其曾经与省拳击队的高手过招比试过，没输！文革期间，据说有造反派要收拾他，趁其不备一刀捅过去扎进了聋子的胸肌，聋子胸肌一收缩，只见那刀在肌肉上晃悠着并未伤着其要害，聋子顺势将刀拔出还了回去，这一次，同样晃悠着的刀却已经晃悠在那小子的屁股上了。聋子是宁波人，海边长大，没人相信他竟是那次事故中最早被确认丢了性命的人！船沉后，把那间小房子砸开，聋子已是全身乌黑。事后有人说，如果聋子不出事，肯定死不了那么多的人！

这自然是后话。

当时，船开出去后，一路风光消失后，我们将身体缩进船舱，将脖子缩进军大衣里，于是有的人闭目温习戏文，有的人打牌下棋吹大牛，我靠窗坐，参加过一桌牌局，争上游，虽然打牌的过程中，有人加入进来又有人退了出去，但记忆中，翻船时的那一局牌，在打的，除了我，一个是姓翟年轻美工、一个是老鼓师姓郭、还有一个姓罗，与我年纪相当只有十八岁，是我们学员班最好的武戏演员，他是常德当地人，父亲是唱汉剧的名演员。那局牌我手气好，早打赢了就昏昏欲睡，我靠在窗子上，机器的声音一直响脆，渐渐地，身体感觉有些歪斜，机器的声音也弱了闷了，以为要靠岸，睁眼一看，这一看不要紧，水居然从玻璃窗外涌了上去！身体，也就随之失去了平衡·······那一刻，我竟一点害怕的意识都没有，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感到好玩的印象。那个印象很真切，那时候那么年轻，年轻得从来没有感到过来自生命的威胁！

但是，船却是真真切切地翻了。先是朝靠窗的我这边翻，窗玻璃破了，水灌了进来，行李架上的包裹之类一个劲往头上砸来，我的手已经触到了湖底的泥沙！那一刻，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决非一个生命在正常情况下所能触及到的土地！

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是一位典型的乡镇妇女，对生活和人事善意而充满向往，同时，她还有着十分天然的对艺术的敏感和悟性，能让笛子和二胡奏出简约的旋律来。但是，她一生没有儿子，这在她生活的那个小地方自然就会给她带来精神的压力，但是，她的二个女儿算是争气，一个远嫁去了北京，一个是我的母亲，读书到了长沙。她的这二个女儿更为替她争气的是，总共竟然为她生了七个外孙！北京太远，外婆没去过，他在长沙把我们三兄弟一手拉扯大，俗话说“外婆疼长孙”，在长沙，我是长孙，但我从12岁就去剧团学戏了，所以，我的每次外出演出，对于外婆来说都是一次令她伤感的旅程，从我外出之日起，她就每天要早早将墙上的日历扯下来压在枕头下，她要以这样的举动将我从远方扯回到她的身边来。这次，我也已外出了十几日了，而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我17岁的生日，我想，外婆的日历应当比平常要扯得更早更勤！

但是，我此刻竟在触摸着死亡的疆域。

一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混乱和踢踏之后，我感到了头顶有一线亮光，而头皮也感到了一阵被拔起的疼痛——我看到了天空和许多张惊慌的脸！要将我的生命从黑暗中拔出来的人叫老涂，正是与我在剧团住同一间寝室的。老涂在北京当过兵，在中南海为毛主席修过书房，老涂为人极友善，转业来剧团学习管理戏服居然也很快上路并深得演员们的赞赏，然而，正当老涂就要奋力将我拉上侧沉的船帮时，因为有太多逃生的人攀住了船的这一边，事故再一次发生了，船体又一次滚动起来·······我再一次随船的巨大的身体沉入了湖中，这之后我又是如何浮出了水面就不得而知了，直至现在，我依然没有去追究其中的原由。生存就是真理，有谁去追究这样的真理呢。正如当时生存下来的人，除了相互清点人数，以及困在摇晃的船帮上继续接受生死的煎熬，竟无一人有心思去追究翻船的原由。

后来，关于翻船的原因好像有过一些探究：主要原因当然还是风太大，据说翻船时湖面风力已达到了十级！但细想起来，那二床巨型的地毯被装上船顶也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的原因，你想一只头重脚轻的怪兽别说在风波浪涌的湖面行走，就是在陆地，只怕也难免摔跟头。（未完待续）

饼饼

很沉痛的经历

鸣戈

也使人生从此变得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