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立法及其追随者（南方周末文摘）

道格拉斯

民主政治 姚立法及其追随者
　　关注理由

　　2003年，注定要在中国民主政治进程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的县区级人大代表的换届选举中，一群有志于参选的各界人士骤然涌现，他们公开竞选人大代表职务。其中，媒体广泛报道的有北京和深圳两地。

　　今冬北京，22名选民以自荐方式寻求候选人提名，其中高校学子10人，“有产阶级”业主6人，学者和律师等专业人士6人；深圳今年四五月份举行的区级人大代表选举中，12名选民自发出来竞选，以维权业主为主。

　　而更令人惊异的，却是一个城乡人口刚过百万的内地小城——湖北潜江，这里涌现出的自荐参选者竟达41人，超过京深两地之和，而且几乎涉及社会各界，所代表利益更为广泛。

　　但他们无一当选。

　　同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与经济特区相比，潜江这一中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城市的表现，显然更令人瞩目。

　　姚立法的第一

　　姚立法当选为人大代表前后创下了许多个潜江乃至全省全国第一：第一个公开竞选人大代表这一职务，第一个以由非正式候选人当选为人大代表，第一张市人大会议上的反对票，第一个申请做专职人大代表的人，第一个定期或不定期向选民述职的人大代表……

　　12月下旬的一天，一位市民对姚立法说：“你落选了，我还是要叫你'姚代表'的。”

　　“民权”、“法治”、“监督”、“腐败”、“参政议政”……当这些词语不断从一群肤色黝黑、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的农民口中蹦出时，不免令人惊讶。

　　这是12月24日湖北省潜江市人大代表姚立法家中的一幕。十多位今年市人大代表的民间参选者齐聚一堂，接受记者采访，其中有工人、农民、教师、村委会主任。

　　他们只是今年潜江41名人大代表自荐参选人中的一部分。

　　榜样的力量

　　“潜江这次有这么多人站出来竞选人大代表，姚立法起了领头羊的作用。”非政府机构世界与中国研究所所长李凡说。李考察了今年的潜江人大代表选举。

　　姚立法，男，1958年生，大专学历，潜江市实验小学职工。从1987年开始，姚立法开始以普通公民身份，自荐竞选潜江市人大代表职务，在13年四届选举中，历尽曲折，屡败屡战，终在1999年当选为潜江市第四届人大代表。成为新中国历史上最早一批自荐竞选成功的人大代表。

　　姚在任市人大代表的五年中，提交对一府两院的建议、意见和批评187件，占大会收到的建议案总数459件的38％；平时所做视察调研、为民请命之事更不计其数，足迹遍及潜江的城镇乡村，在当地享有广泛的知名度，被群众呼为“姚代表”。

　　2003年9月，姚被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杂志社、中国社科院公共政策研究中心等5家机构授予“新时代中国改革之星——25名最具改革理念的中国农村改革人物”称号。

　　而在此之前，不少人对于人大代表是不知所谓也不以为然的。“开始我对姚立法没好感，那是刚听说他是人大代表的时候。”下岗工人关明山当时的逻辑是，人大代表也是当官的，而当官的人中有不少贪官污吏。“姚立法的行动让我改变了看法。”今年，56岁的关明山自荐竞选市人大代表。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他曾“对政治上的东西毫无兴趣”。

　　泽口镇教师严清金年过七旬，退休后与姚立法并肩合作多年。一次，他与姚立法到一家法院提起诉讼，姚与立案庭庭长发生争执，庭长当即叫来法警，姚则掏出代表证，庭长见状态度马上缓和下来。“当人大代表实施监督和反映问题空间大、权力大、效果好。”严清金说，这是他参选的直接动机。

　　马兴田，江汉油田高级工程师，他描述自己从前“一心扑在技术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从1999年前后开始，充斥媒体的腐败大要案、煤矿爆炸之类的报道，让他开始关注社会问题。他发现，“解决社会问题比解决工程问题难一万倍”。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姚立法，这次，他参与了代表竞选。

　　“我们没有想到人大代表能有这么大能耐。”参选者们无不表示是受了“姚代表”的启发和鼓励。

　　潜江此次自荐参选的41人中，在职和退休教师11人，村委会主任5人、法律工作者4人、工人9人、农民12人。“范围几乎涉及社会各界，所代表的利益更广泛，这一点，北京深圳两地都不如潜江。”学者李凡说。

　　人大代表的利益诉求

　　“我曾经不想参政，现在是不参政不行，”关明山说，“有了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和大家的利益。”拥有30多年工龄的关从湖北省轻型摩托车厂下岗后，除了领到2万多元的“买断费”，再无任何补偿，政府也再无任何救助。与关一样生活困苦的下岗职工，在潜江为数不少。此外，广大职工还对巨额的企业资产却以低价拍卖心存疑惑，“假如能当选人大代表，我一定会向各方反映广大下岗职工的疾苦，说出他们的心里话，要求政府依法解决他们的困难。”自荐参选者们普遍表示，参选的主要原因就是能代表自己所在群体“说话”。

　　52岁的张家立是潜江市竹根滩镇董滩村农民，自幼患小儿麻痹症，属一级残疾，妻子同样是残疾人，家庭生活困难。这次，他就是“想看看残疾人有无竞选人大代表的权利”，在竞选过程中，有村镇干部对他说：“你是什么人，还想当人大代表。”张回答：“我是中国公民，我当代表，就是要为农民说话，为残疾人说话。”同样52岁的曾祥均，则是董滩村村委会主任、镇人大代表，如果没有选举，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当上官”。从1991年起，为反映村里的腐败问题，曾祥均开始频繁上访，并因此而遭人殴打，还曾被非法拘禁过，家里已经一贫如洗。

　　1999年，在姚立法和严清金的帮助下，董滩村民罢免了原来非法选举产生的村委会，而大家眼中最落魄的老上访户、某些干部眼中的“刁民”曾祥均，在重新选举中以高票当选为村委会主任。2002年底村委会换届选举，曾祥均得以连任。同年，他又被选为镇人大代表。

　　尝到选举甜头的曾祥均今年再接再厉，又竞选市人大代表职务。

　　村民的努力，换来公正选举，使得原本干群关系极度紧张、村务也因此混乱不堪的董滩村焕然一新。在这样的变化中，董滩村的民主意识空前高涨。今年，小小的一个董滩村就有近十人竞选人大代表职务，其中多数为普通农民。

　　“只有自己有说话地位，才能为老百姓说话。”在自荐参选的62岁村民杨盛能看来，当选代表，就有了说话的地位。在村里，他是群众公推出来的财务审计员，在审计被罢免的那一届村委会的财务时，他清理出200多万的问题账，但作为一普通百姓，说话“别人理都不理”。

　　下一届还要参选

　　9月中旬，潜江市人民代表大会换届选举工作启动。

　　11月2日，离11月28日正式投票还有20多天，在姚立法的召集下，41名自荐竞选人来到潜江电大，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法》、《湖北省县乡两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选举实施细则》等法律法规，由姚立法主讲，两个多小时的学习中，大家提问，讨论，交流竞选心得，气氛热烈。

　　随后，大家满怀信心地投入竞选——散发材料、宣传法规……

　　11月28日，最终选举结果出来，包括姚立法在内的41名自荐竞选人全部落选。

　　此次潜江选出的316名人大代表中，工人79名，占25％；农民102名，占32.3％；知识分子28名，占8.9％；干部110名，占34.8％。非共产党员32名，占10.1％。相关数字是，中央和湖北省要求非党代表应占35％，知识分子代表应占20％。

　　虽然没有一人当选，同时对选举中的公正也深表怀疑，竞选者们还是表现出相当的乐观，“下一届我们还要参选。”一位教师说。（编辑 张颖）

[本帖由道格拉斯修改于2009-03-14 15:04:52]

道格拉斯

北京六业主自荐人大代表的幕后：维权路还很长

——中国青年报
本报记者 万兴亚

　　2003年11月18日，北京市区县人大代表5年一次的换届选举选民登记工作结束。据记者不完全统计，通过自荐方式宣布寻求此次区县人大代表选举提名的北京公民有12人。

　　记者注意到，这12位公民中，有6人还拥有另一个身份———业主。他们是，回龙观社

区的杜茂文、杨逢臣和聂海亮，水清木华园的邵夏珍，银地家园业主陈俊超以及朝阳园的一位业主。

　　“业主”，词典上的意思是“产业和企业的拥有者”。由于近年来中国房地产市场上，买房者和卖房者不断“战斗”的消息频见报端，“业主”也随之成为在某个社区拥有房产并不断和开发商、物业公司斗争以维护自身权利的居民的代名词。

　　业主代表争当人民代表

　　回龙观文化居住区位于北京市北部的昌平区，号称中国第一大社区，这次一口气出了3位业主角逐区人大代表。杜茂文是年龄最大的一位，64岁。

　　“我参加竞选，因为我是一位业主，热爱这片给了我欢乐和痛苦的社区。我深知广大业主的艰辛，愿为维护每一位社区业主的合法权益不懈努力。”杜茂文告诉选区选民们，如果当选，他将成立专门工作室，随时倾听选民的意见和要求，“我特别关注环保，关注现已拥挤不堪的道路交通，关注孩子们的入学入托，关注老年人的医疗条件，关注业主维权的正当要求”。

　　杜茂文向选民保证“你如果选择我当你们的代表，我会用勤勉回报你们的信任，用忠诚回报你们的期盼。你就是选择了一个最优秀的仆人、一个最称职的代言人。”

　　杜茂文称自己是中共党员，从事医疗卫生工作30余年。2000年入住回龙观，打算在此安度晚年。今年9月初，开发商违背承诺，要在原标注为绿地运动场的荒地上建造楼群。业主们自发起来开展维权运动，他也投身其中，经历艰难坎坷，至今尚无结果。

　　“要是有人大代表能反映我们的呼声该多好啊！”但业主们发现，不知道自己的代表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正是杜茂文要竞选人大代表的初衷。

　　社区选民的利益诉求

　　杜茂文是“回龙观绿地维权小组”的5个成员之一。他给记者提供了该社区一位业主今年9月18日写给北京市某领导的一封信。

　　写这封信的女士是回龙观的一期居民，在回龙观已经住了3年。她有一个两岁8个月大的儿子。

　　信中，她谈到自己的儿子，“他出生在回龙观，长在回龙观，我希望他至少能在这里完成他的小学教育，因为我爱我的家园，我对它寄予了我的厚望。在买房之初发展商天鸿集团告诉我们这里会有便捷的交通、有完善的教育设施、有医院、有体育场、有大面积的绿地。作为一个母亲，我要给我的孩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我选择了回龙观。”

　　但是从入住到现在已经3年多，这位母亲发现了很多她入住前“意想不到”的问题。

　　首先是教育———幼儿园学费昂贵无比。

　　她说，这样一个经济适用房社区，却有着北京市最昂贵的幼儿园———月收费2800元！

　　“两岁的儿子指着小区的幼儿园问我，妈妈，我可以去这个幼儿园吗？我说，宝宝，不可以，因为它太贵了。”这位母亲只好为孩子选择了一家便宜但远离小区的幼儿园。

　　从此，她和爱人每天必须风雨无阻地接送儿子。她不明白，为什么业主对自己小区内的幼儿园没有发言权呢？

　　其次是交通———拥挤无比。

　　她说，买房的时候，虽然觉得回龙观远了点，可是有高速公路，着急了就走高速吧。可是，3年了，房子越盖越多，路还是那一条，每天上下班的高峰，回龙观桥几乎成了停车场。走高速公路吧，其出入口也是拥堵无比。每天，等送完孩子再上班，不迟到是偶然的。

　　再次是开发商的“谎言”。

　　“我们为什么把家安置在远郊？因为渴望大片的绿地、新鲜的空气和方便的配套设施。在我们购房的时候，开发商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售楼处的沙盘模型都给了我们种种美丽的诺言。可是，3年后的今天，在我家的门口，原本在一期工程期房销售宣传册中宣传的绿地，却要建起据称‘公交宿舍’的多栋高层住宅楼。”

　　本来她以为这里会有体育馆，会有足球场，几年后，会有一群快乐的小男孩像勇士一样奔跑在绿茵场上。可就在几天前，北京市有关方面明确告知业主们，他们努力维护的那块绿地最终还是要建成“公交宿舍”，因为那块地是北京市公交总公司的，北京市政府无能为力。

　　“业主们维权的一次次失利，正是我寻求制度维权的最大动因。”杜茂文说。

　　聂海亮和杨逢臣同属“回龙观绿地维权小组”成员。与杜茂文一样，他们的竞选活动得到了小区选民的支持。在回龙观网上业主论坛，一位业主留言说：“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投票选举与我这样密切相关！”

　　她被“推”上参选之路

　　邵夏珍是上届水清木华园业委会主任、本届业委会副主任。和其他几位参选业主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是被业主们“推”上参选之路的。

　　邵夏珍是一位人口学方面的专家。从1988年7月至今，她一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所工作，研究的主要领域为妇女地位、生育意愿、少儿素质教育等，出版和发表了数十部专著和论文。

　　在北京诸多业主维权故事中，水清木华园的故事最具特色：一是3年维权争得权益近2000万元，算得上成功的典范；其二，她们聘请了著名打假名人王海协助维权。

　　水清木华园小区地处中关村核心地带，建筑面积9万多平方米，住户约680户，业主基本上是清华、北大等高校的教师、中科院的科研人员和中关村科技园的从业人员。但据业主反映，自从小区2000年1月开始入住以来，就一直陷入与开发商及物业公司的纠纷当中。

　　邵夏珍见证和“领导”了业主们维权的全过程，并取得令人瞩目的成果：小区业主从开发商和物业公司手里收回16套公摊房屋(价值1000多万元)；100多位业主参与打赢了与开发商的“阳台门官司”，使全体业主获得了双倍赔偿(价值300多万元)；几十位业主因高额“滞纳金”被小区物业公司诉上法庭起诉，在二审时胜诉；率先在海淀区进行了物业公司的公开招投标，选聘了新的物业公司，并平稳交接和过渡；通过艰苦的合同谈判，使业主的物业费比原来下降了40%左右。

　　北京某媒体评价说，水清木华园业委会在维权之路上取得了罕有的成功业绩。这在北京市乃至全国都是少有的！“获胜”的业主们希望邵夏珍继续坚持下去，参选区人大代表，因为“我们的维权路还很长”。

　　尽管是被热心的业主们“推”上台的，但邵夏珍说，她也想清楚了，自己要积极参选，她觉得有义务将水清木华园成功维权的经验推广，与其他小区分享，因为“大家都是弱势人群”。

　　作为一名社会科学研究者，邵夏珍的主要职责是观察、分析和研究社会问题，但是现在她发现，应该再给自己增加一份社会责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参与社区治理。

　　得知有好几位业主和她一样出来参选人大代表后，她很高兴。“这表明随着城市业主群体的不断扩大和增长，人们越来越希望对自己的私有财产和小区的公共财产拥有完全的知情权、所有权、使用权、支配权和收益权”。

　　邵夏珍说，作为业主的一员，通过这几年的维权工作，她深感业主在维权路上面临着很多的制度缺陷和政府有关部门的职能缺陷。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参与这方面的制度设计和建设，以探寻从根本上解决小区矛盾和纠纷的方式方法。

　　从对抗转向合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研究员史为民在焦点网房地产频道和网民交流时谈到，随着商品房大量出现，购房人这个群体在城市中越来越大，阶层构成也越来越复杂。社区把这些人的利益联系在一起。

　　史为民认为，随着城市商品房的增多和商品房社区规模的不断扩大，社区作为最普遍的社会单元，其对社会稳定和进步影响重大。因而，社区管理已经成为中国城市管理的重要内容。社区自治的发展要求居民不仅关注经济权利、社会权利，也势必会关注政治权利。从这方面说，在人大代表选举中，对能够代表社区利益的人出来参选，应该给予鼓励和支持。

　　中国人民大学行政管理学研究所陈幽泓副教授认为，业主参选地方人大代表这一新生事件，在目前有以下几个意义：

　　第一，体现了业主群体在地方公共事务中的积极作用。这一群体有超前意识———对财产与权利的关系，对权利、民主、法治在地方社区治理中的意义具有一定的实践经验和强烈的参与意识；有经济资源———小区中个人专用资产和共用资产；有集体行动的动机———自发组织起来维护房产的保值和增值，维护共用财产不被侵犯和损害。

　　第二，从维权到治理的重大转变。维权是从个人的利益诉求出发的行动，但是业主在维权中必然要维护社区共有财产。这样，从个人利益出发的行动升华到维护共同利益，这就是业主维权的积极一面。但是，仅仅停留在维权意识的层面远远不够，要想维护公共利益，还需要另一套思路、语言、行动习惯、规则和制度，这就是治理的意义。维权是对抗，治理是合作。业主参与地方人大代表制度会有助于他们超越业主群体利益的视野，有机会认识并学习维护地方社会秩序的知识和技巧，实现从维权到治理的转型。

　　第三，从选举制度出发，业主代表参加选举体现了地方人大代表与选区选民间的关系开始具有实质性的意义。这种“先服务、后参选”的模式，是对选举改革的突破，是选举制度和公民参政议政的民主发展进程中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本报北京11月20日电)

[本帖由道格拉斯修改于2009-03-14 15: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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